盲眼貓頭鷹

I think we are in rats' alley / Where the dead men lost their bones.

在各自的不同的象限裡:和諧絲莊/歐大旭

  一開始你從兒子的眼裡認識父親,讀到了那個巨大的背影。你無法想像什麼樣的父親會被兒子如此形容(殘酷、暴虐、毫無感情),卻又讓兒子深深著迷(挖掘、探索,父親生命的最初那些年)。你感到迷惑了,關於林強尼,一個成功的絲綢商人,一個共產黨員,一個賣國賊。你追尋著林強尼的生命軌跡,認識了如父般的陳老虎,妻子梁雪兒與他的父母。在兒子的眼裡,林強尼是個不折不扣的惡棍。他非常有心機,非常深沈,同時間因而非常堅強。

  接著你從妻子的眼裡認識丈夫。或者說認識了除了丈夫以外的那些朋友。國近守、彼得與漢泥。從一個女人的眼中看出去,看到的國近守毫無一絲金寶惡魔的影子。那是一個溫文儒雅的日本男子,卻又長得高大俊俏。雪兒默默的寫下一切。她如何受到強尼的吸引,又是如何感受到強尼身上的那股叢林野性與她出身的書香世家間有著什麼樣巨大的鴻溝。階級。你想著。而國近守,甚至彼得,又是如何輕而易舉的跨過那樣的界線。雪兒寫下她的掙扎,紀錄下他們的言語,以及那一段七女島之行。那本是你以為不甚重要,或者說以為作者不會解釋的地方。

  最後你從友人的眼裡認識他與她。強尼是彼得的好朋友,彼得在見過雪兒後便深深地為她的異國風味而侵倒。彼得是個英國人,典型不過的受到異國風味吸引而來的異國人。而直到彼得登場,你才終於「見」到了雪兒的臉。他是唯一有好好敘述她長相的敘事者。兒子太小,又崇拜著母親;雪兒本身對自己的容貌毫無描寫,彼得則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但對照著雪兒的敘述,那樣的形容你覺得應該八九不離十。

  彼得的故事線在今昔之間交錯。如今的他已垂垂老矣,但仍然懷抱著關於東方的夢境。他寫回憶,他繪製花園的圖型。在他破碎的敘述間你逐漸的拼湊出那一趟七女島旅行中的另外一面:陰暗的慾望在熱帶的叢林中蔓延遊蕩,開頭曖昧,而結尾暴力。那樣子的慾望像極了熱帶森林裡蔓延蜷曲的枝條,堅韌、陰濕、交纏。你也不無趣味的發現對於同樣的一件事,兩個人之間會有什麼天差地遠的解讀。如,雪兒與彼得在深夜露台上的邂逅。雪兒以為丈夫忠心的友人欲譏刺她些什麼,彼得卻只是絞盡腦汁的想要與雪兒多談一些話。哪,這是多麼有趣的誤會橋段,像極了歌劇裡上演的定式場景。你默默的讀著,然後發現,謎解開了,兇手找到了,小說結束了。

  但不要誤會。那個兇手從來也就無關緊要。僅僅是一個插曲。熱帶的叢林裡似乎時常發生著這樣的事情。悶熱與廢墟成組的出現,生命在其中被滋養的要麼斑斕淋漓,要麼不相襯的枯萎下去。你看著書架上那一排馬華文學,納悶著《和諧絲莊》讀起來竟也像是沒那麼溼熱濃稠的張貴興。

  然後你注意到一件事。這本書的主角林強尼自始自終沒有現身。他的身影總是模糊的在其它的人的敘述中出現,卻又搶眼到你無法忽略。你看到了好多個他的面向。關於那些殘暴的、心機的、深情的、無奈的、好學的、不甘的。你覺得書寫之於林強尼這個角色,不像解謎,反倒是加密。一層一層的那些個外衣附上了他的身體,你僅知道他看起來像個勞動階級,像一部分的叢林。

  而透過那些詮釋,你的分析靈魂(如果有的話)於是嗡嗡響鳴。你忍不住覺得林強尼真像是個國族隱喻。林強尼就是馬來西亞,那個本質是叢林,曾經反抗過殖民,最終卻不得不臣服在現代化的腳步與殖民帝國的時代之下,卻狡猾而機智的盡可能利用可以利用的事物以累積自己的資本。他娶了中國的書香世家,接受了大英帝國的文化。一邊曖昧的與日本形成同盟,另一邊又默默的加入共產黨。這樣一長串想下來,你不禁偷偷的笑了。噢,多麼像是APH的設定。

  你想你是喜歡《和諧絲莊》的。喜歡它默默的相連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甚至喜歡他最終其實什麼也沒說,只說了一個馬來西亞半世紀的近代史這一點。你喜歡它處理林強尼的方式,那麼的霧裡看花。你也喜歡它處理彼得的方式,帶著點嘲諷又懷抱著同情,寫出一個殖民者與他的東方主義式的眼光。中間有著隱約的矛盾心態,一如你自己所懷有的。

  於是彼得那樣一段慷慨激昂的辯論,關於什麼是本土,什麼又是外來,生產了另外一層的意義,而不僅僅是一個老頭執拗的要求實現他殖民者之眼的美學演講而已。那樣的矛盾性你非常喜歡,於是在整個故事結束之後又翻回去一些片段,並感到一些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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