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貓頭鷹

I think we are in rats' alley / Where the dead men lost their bones.

但是我全部記得:悲喜邊緣的旅館/傑米˙福特



  這個故事讓我想起一首歌。陳綺貞的歌,夏宇的詩,那首歌有著輕柔的旋律,陳綺貞乾淨的聲音,男人的背景音,以及做作的女聲朗誦。雖然它不是爵士樂,但它卻一樣完整的,或者說近乎完整的,表達出了細節、事物、記憶與回憶,一種預知式的急切,那是你知道它會消失,卻又無法放手的。

  〈悲喜邊緣的旅館〉講述的是這樣的一個故事。在二次大戰時的美國,西雅圖,西雅圖裡的中國城與日本町,中國男孩亨利˙李與日本女孩惠子˙岡部的故事。

我想記得夏天午後的暴雨/雨的形狀
我想記得黃昏的光/光裏的灰塵在飛揚
我想記得愛人如何親吻如何擁抱

(......)

是誰隨手關掉整座星空讓我流下眼淚
我必須全部記得
因為我害怕有一天有人會大聲質問我
對著我看不見的眼睛
我會輕輕地說我看不見
但是我全部記得。

〈失明前想記得的47件事〉,夏宇


他什麼都記得。他記得源著家庭的期望,他們成了一所白人小學裡唯二的亞洲人。他記得源著這樣的淵源,他們認識了彼此。他也記得女孩期盼的笑,記得夜裡壓低的電話,受託保管的照片,還有那一張爵士照片。他也記得,儘管夾雜著混亂的排斥與認同,他們感情仍舊慢慢的萌發,像是沙漠裡美麗的花。他最終離開了父親懷抱著的仇恨,迎向了自我選擇的寬容。

  小說交叉敘述著亨利與父親的相處,以及亨利與兒子的相處,兩個世代的重量重疊在小說裡,於是我們看見了認同與反抗,看到了一個長達四十年之久的成長故事。我想這的確能算是一個成長故事的。十一歲的亨利認識了惠子,十二歲他們成了要好的朋友,經歷過冒險,發現彼此的家庭有多麼不同。十三歲時他們分離,惠子與她的家人必須證明自己已經準備好成為完全的美國人。這些日裔美國人燒毀了自己的相片信件、燒毀了珍貴的和服與刀,放棄了自己的住家,集體被迫遷移到控管區。但是這樣還不夠。他們像是童話裡的那一隻蝙蝠,哪一個陣營都帶著不信任的眼光看著這一群人。之後亨利為了尋找惠子,一步步的踏出了那狹小的公寓,踏出了父親的歷史。他繼承了父親的頑固,開創了自己的人生。直到五十多歲妻子死去,他才愕然發現,在兒子心中,自己的形象竟如同自己不認同的父親。於是他迎向最後一個成長,向自己的孩子講述過往的故事,解開那些在不言不語中沈澱出來的誤會。那令人非常感動。

  亨利的故事則要從父親開始說起。亨利的父親出生於滿清,在辛亥革命的前後到了美國,他便是歷史課本上那個不具體的「海外華僑」。那些幫助孫文募款集資,卻面目模糊的身影。亨利的父親愛中國,像那個時代所有的有志青年一樣的愛。亨利的父親恨日本,起源於日本侵略中國的戰爭,也起源於在西雅圖發生的中日地盤爭奪戰。新仇加上舊恨,亨利的父親豈只恨而已?他的滔滔怒氣,日後也將隨著捐款的身影一同被印在國編本的教科書上,化為憤恨的鉛字與憎惡的口語,傳遞給無數的苗裔。但他的孩子無視於那些歷史糾葛,他的孩子生於新大陸,長於新大陸,父親的故鄉是他的異鄉,而父親的敵人是他的朋友。亨利也是一隻蝙蝠。但還好,他的身邊雖有著欺侮他的敵人,卻也有協助他的友人。

  這隻蝙蝠夾在中國與美國之間,也夾在中國與日本之間。亨利與惠子身處的那樣複雜情境確實讓我想起了臺灣的殖民年代。夾在中國與日本之間,難以言喻的認同困境是如何的糾結著與亨利同輩的台灣人。嚮往中國卻受日本統治,嚮往日本卻永遠無法成為真正的日本人。好不容易開始出現了地方/臺灣意識,卻又在「光復」後受制於害怕地方勢力(軍閥)再起的國府政權死命的打壓。領略過日本侵略的大陸移民無法接受逐步日本化的台灣人,心向中國的台灣人發現嚮往的對象把自己當走狗,心向日本的台灣人則愕然於成為敵人的俘虜。彼此缺乏理解的後果,就是直到現在,你喊二二八我提南京大屠殺。即使距離那時又是五十年,台灣人依舊精神分裂的無法選擇該認同何方。

  惠子與亨利,彼此幾乎像是鏡裡與鏡外的倒影。亨利的父親矛盾的要亨利融入美國,卻又不願意他「數典忘祖」的忘記中國,於是他給亨利取了美式的名字,卻又要他別著「我是中國人」的徽章,要他學習自己痛恨與日本有關的一切。惠子的父親一心的要惠子融入美國,他甚至不讓惠子學日語。然而他又替惠子取了一個這麼傳統的日本名字,傳統到看到名字便想見血裔。亨利與惠子的父親站在兩端:戰勝國與戰敗國;被侵略者與侵略者;美國名字與日本名字,但是他們又是同一條線上的:要孩子融入美國,要孩子成為美國人,但不要忘記自己從哪裡來。那是多複雜的想望。而爵士樂是他們相戀的背景音樂,而戰爭是隔開他們經歷的鏡子本身。勝者與敗者;同伴與敵人,那一條界線如此分明,分明到日裔美國人得用鮮血去爭取。

  而你知道最悲哀的是什麼嗎?最悲哀的是,他們已經算是運氣好的那一些人。最終他們的貢獻得到認可,最終他們成了美國人。運氣不好的,是參加了日本軍隊的台灣人。他們或者被拉伕,或者希望透過這樣的方式成為皇民,但最終日本失敗了,連帶著他們的夢也失敗了,他們甚至成為新政權的一種禁忌,一種不可說,一種恥辱。有些時候,我覺得這比被納粹屠殺的猶太人還慘。至少有那麼多人記得那些受難者,有那麼多人為他們嘆息。

  《悲喜邊緣的旅館》是傑米˙福特的處女作。或許因為如此,小說的結構有些工整過頭了。然而神奇的是我卻不討厭那樣自然流露出的刻意。相反地,我非常喜歡他們另嫁另娶的橋段。那對我來說幾乎是個象徵,象徵著你可以同時認同於兩個身份、兩個自我、兩個祖國--雖然無法同時身在兩地。而「旅館」的保留則經歷了更複雜的歷程,幾乎像是一種果報:亨利用自身交換了它的保存,而這樣的一份保存到頭來回報了他那些失去的歲月。雖然諸如此類的2巧合,免不了覺得有些匠氣,但偶爾有一些快樂結局其實也是很棒的事情,特別是當你知道,真實世界中往往並非如此。

2 Comments

elish says...""
我喜歡這篇心得,這本書的確就是這樣啊 ~
缺點很明顯,但還是會覺得好看,甚至連那太過工整的感覺都變成小說的一部分,與書中角色的人生經歷有著類似的生澀感。
其實有時不需要完美就夠好了 ~(嘆)
2009.07.17 00:19 | URL | #- [edit]
lunaj says...""
謝謝(羞)
那樣的生澀感使得這本小說頗為童話。不過或許是因為故事太感人了,所以童話似乎也無所謂了XD
的確有時不需要完美就夠好了。
2009.07.20 23:10 | URL | #- [ed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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