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貓頭鷹

I think we are in rats' alley / Where the dead men lost their bones.

日常與非日常:霍頓的鐵道人生/班特潤ー漢默(Bent Ha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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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這部片子時,我時時處在遲疑的邊緣。儘管片子本身溫溫和和的,僅是一個單身的老好人在面臨退休時的經過,沒什麼危險性可言。可不知怎的,我總覺得他所站之處是一塊結冰的湖,他走的悠閒自在,我看的心驚膽顫。

  《霍頓的鐵道人生》講述的,是一個再開一趟車就退休的司機的故事。影片的開頭便是倒數第二趟的工作,霍頓開著列車,穿越過蜿蜒的挪威雪原。種種細節堆疊出霍頓是如何以鐵路為他的安身之所:筆挺的制服,退休之後仍持續穿著的防水厚外套,住在鐵道旁的家。他的同事們顯然也是一群熱愛工作的人士--那一幕全體起立對霍頓致敬,使用的歡呼竟然是模仿火車聲音的畫面讓人印象深刻,加上俱樂部中稍後例行的火車猜謎(放出的是哪一種火車的聲音?這一條路線上有幾座橋?),簡單卻深刻的渲染出一種無邪的歡樂、打從心底的熱愛與歸屬的感覺。那真是簡單美好到讓人熱淚迎眶。

  晚餐結束後,霍頓被同事邀往自家公寓續攤。但生命的鐵軌在此刻有了一點微小的移轉:出於一些有趣的意外,霍頓被困在門外。不打算就這樣回家的他,爬上了公寓整修中的外牆(喔,看看那精美的工地),希望能進到同事的走廊。然而事與願違。在他悄悄地進行侵門踏戶的動作時,一個孩子發現了他。那孩子會出聲嗎?瞬間我揣想起一切可能的後果:小孩尖叫、父母出現、霍頓被當作賊扭送派出所,以後一路倒楣......。

  但那孩子不怕陌生人,他怕寂寞。(小弟弟,你這樣缺乏危機意識真的可以嗎?)他要霍頓陪在他床邊直到他睡著。結果,當然兩人都睡著了。天光大亮時霍頓只好躡手躡腳的離開這戶人家。續攤沒跟到不說,他還錯過了自己的最後一班車。

  我想這對他應該是一個頗大的打擊吧。他回到家中,不見人也不接電話。火車的聲音轟隆隆的駛過窗外,睜眼不點燈,他應該懷念著那來不及趕上的最後一趟火車。他去看望母親。母親比霍頓更老,眼中汪汪的映不出霍頓的影子或他特地帶來的她最愛的花。冬季的鬱金香,這顯然是一項價格不婓的禮物。母親坐在椅子上,眼睛望著窗外的雪。她看見什麼了?霍頓從來不知道,但他揣想著母親看著雪,想著母親年少時的愛好,以及他自己年少時的怯弱是如何的讓她失望。霍頓試著說話,但他的話語溶解在空氣中,那是準備要讓人打上句點的話,但此處已經沒有人會接著對他叨叨念念,甚至一絲回應。於是話語尷尬的懸浮在霍頓與母親之間,像飄落的雪花慢慢的溶成冰冷的雪水。那一大把鮮艷繽紛的鬱金香,在一片雪白中賣力的展示自己的姿態,逐漸顯得淒涼。

  霍頓離開了。母親默默的看著他走在雪地上的身影。她是否回想起了什麼?或許,也或許沒有。

  霍頓去吃飯。霍頓去游泳。去吃飯的時候,餐廳突然闖進一名警察,隨即廚房喧鬧,廚師最後被銬著帶出來,而老闆冷靜的對顧客們說他不再接受點餐。霍頓看來有些理所當然的吃驚與鎮定,但戲外的我卻訝於微微漫開的犯罪氣息。在三溫暖時霍頓睡過了頭,但他卻理所當然的接受了自己的處境,並且安然自得的游起了裸泳,直到一對年輕男女嘻笑著奔進泳池。這是一個再尷尬不過的場面。霍頓於是悄悄地想要離開。在這當兒,我又捏了一把冷汗:不成功呢?尖叫與尷尬與誤解,將讓這個人陷入什麼情境?

  但他避開了。穿著女人的紅色高跟鞋替代自己被人拿走的皮鞋。舉步維艱的走過街角,與路倒的醉漢相遇。兩句打趣,他們就交上了朋友。我得說我很喜歡霍頓那安然自得穿著高跟鞋的樣態,喔,男人們,都穿起高跟鞋吧。

  醉漢不是流浪漢,霍頓叫了車,一同到了他家。海報上那隻狗在這時候出現於醉漢的玄關。他也是獨居者,自我介紹為外交官。他們天南地北的聊,外交官說他有個技巧,是不看路但不會撞上任何東西,並興致很好的問霍頓要不要一同如此逛逛奧斯陸。天明時他們出發,但開一開,外交官就掛在駕駛座上。一連串的變故之下,霍頓並沒有亂了腳步。他似乎報了警,但沒等警察來就牽著狗離開。此時,鏡頭從平視轉為俯視,浮現出些許諜報片的氣氛。而我得承認,此時我想到的盡是一些查問。「狗到哪裡去了?」福爾摩斯想必會這樣問,然後順藤摸瓜的找出老鐵道員。

  但這是挪威警察。他們顯然判定這是自然死亡,也就壓根不知道他養了一隻狗。霍頓(在我的心中)又逃過了一劫。

  可他還不知足。他回到已故外交官的屋子,拿走了他父親留下來的木製滑雪板。走出屋外,看到有車子停在屋前,還回頭和人家親屬攀談。那時我的紅色警報一直閃呀閃,這是入侵住宅外加竊盜侵佔啊,老兄你不把贓物綁在鞋子上快跑,倒還停下和親戚聊天?你當人家大眼睛看不到後面他親戚的滑雪板嗎?

  顯然這個親戚真的看不到。他們正常的交談了幾句,查問了對方背景之後就道別了。霍頓甚至臉不紅氣不喘的宣稱他沒看到那隻狗,茉莉。

  拿著滑雪板,霍頓到了高台上。他回想起母親的側臉,他懷念的閃亮眼神。霍頓把滑雪板綁在腳上,像是意圖彌補年少的怯弱,或者某種繼承母親的意志形式。他往下跳。

  攝影機在之前險險的照了一眼高台。在之後一個聲音,表達了霍頓有勇無謀的嘗試到底有何下場。我想他一頭栽進雪裡了。(照例的,讓人又擔心了一次。)

  而這彷彿是一個打開他鬱結的關鍵。再次看到霍頓,他抱著狗,坐在之前同事坐的位置上,看著還沒退休的同事開車。他在終點站下了車,依照先前的諾言來找那位女士。

  他們之後怎麼了?我不知道,電影到此結束。但我想自此以後,他不再孤獨。

  這其實是一部很生活化,很細緻(或者,如一些人會覺得的,很平淡)的電影。它並沒有大起大落的情節,雖然也足夠戲劇化了。而這或許就是它的魅力所在:行走在日常與非日常那脆弱的邊界。霍頓有如奇幻主角般不斷落入窘境,卻又總是輕鬆的化險為夷,而那條時隱時顯的邊界以如此的手法被凸顯出來,那是我之前未曾想像過的。

  因此我極喜歡這一部片。不僅在於它的幽默、雪國風光或遇見的人事,而在於那樣一個讓人振奮的可能:即使是退休的年紀,人生也隨處是一場場加映的微小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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