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貓頭鷹

I think we are in rats' alley / Where the dead men lost their bones.

獨角人/□姆士˙萊斯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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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獨角人》到一半,便能感覺到那暗中有著什麼隱隱的伏流著。看似理性的男主角,行事處處小心,幾乎到了神經質的地步。

身為處在權力地位的男性,這種時候必須小心自己眼睛往哪邊看,小心不讓自己聲調傳達出跟眼前事務無關的衝動。而身為性騷擾委員會的一員,我更是加倍意識到自己必須戒慎小心。在這種互動過程中會發生大量心理層面的事件,但只有極少數是可以承認、接受、納入現實的,其他部分則組成一種未經授權的龐雜偽作。
「當然可以。丟到我信箱就行了。」
她向我道謝,我繼續往前走,回想自己說出的話是否帶有任何並非出於本意的暗示。結論是沒有,我不需要擔心。



  身為一個研究性別又身兼性騷擾委員會的男性研究者,他的確是該「戒慎小心」,然而這份小心,卻似乎又隱隱的逾越了某種社會認可的分際。可是,那個分際點又在哪裡呢?約定俗成的產物,往往只能描繪出某種印象派般的模糊輪廓,但越界與否卻似乎又清楚分明--除了對我們這名獨角人以外。

這時間在「離站列車」看板下等車的人,跟身穿西裝或裙裝的通勤乘客不同,他們面色凝重,疲乏的蒼白來自室內的辛苦體力勞動。我猜他們是晚班的辦公室清潔工或大百貨公司的搬運貨物工,臃腫的連帽大衣下穿著預防疝氣的束帶。列車到站了,我跟著一群人走上月台。他們下車的那些車站專為廉價住宅區所設置,有些住宅是水泥剝落、鋼筋裸露的成批公寓,有些是一排排直蓋到鐵路旁的國宅平房。我以熟悉又掛慮的好奇心看著他們,透過他們感覺到貧困深淵令人暈眩的邊緣。在這個國家,你離那邊緣永遠不會太遠。



  閱讀《獨角人》,是一段不停墜落的旅程。起始時,我尚且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摘錄上面的那段話,然而到了結局,我終於明白,或許是預感到故事的曲線是不停的墜落,而這整段話便是一個幽微的故事摘要。「獨角人」起始時是西裝畢挺的大學教授,末了卻連臃腫的大衣也不可得。而讀者難道不是「以熟悉又掛慮的好奇心看著」,「透過他(們)感覺到貧困深淵(精神失常?)令人暈眩的邊緣。」,「在這個國家(時代/社會),你離那邊緣永遠不會太遠。」

  獨角人擁有豐厚的學識。他是大學教授、他有心理醫生(儘管他完全不承認看心理醫生是出自於心理的需求。)、他有戀人,然而他依然滑落。文明理智的邊界看來堅固,但或許卻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的軟弱,而不停的辨證所求得的真理或許還不如個人想相信的「事實」要來的多。

  例如,對於獨角人來說,看心理醫生是為了未來的寫作。而對心理醫生來說,那或許會被認為是心理機制下的藉口(希冀尋求幫助,但卻又不願意被認為是需要幫助,於是加上了「蒐集題材」的自我藉口......)於是在眾多看法圍繞之下,「真實」的面貌已然模糊,只餘個人所信仰的詮釋。

我們要不是完全隱藏自己,就是只露出我們自己尚不認為不可出現在文明論述中的言行;我們的開口之窄並不亞於現在湊近窺探的這條縫隙,而且日漸狹小,因此我們對別人的真正認知也就跟我現在的視線範圍沒兩樣。



  因而,「我們對別人的真正認知也就跟我現在的視線範圍沒兩樣」。然而,對自我的認知似乎也並沒有就比這條縫隙更加□廣?無論對內或是對外,「我」的認知都受到充分的限制。「我」所能做的,便是透過縫隙來觀察--無論是我,或是「別人」。

我想到我們三人都在這裡,透過對彼此或多或少虛幻的想像而存在,那是我們對自己的隱密象徵。一時間,我覺得自己彷彿就要抓到那種感覺,那種另一個人完全開展在自己意識中的感覺是如此痛苦眩目,以致我們終其一生都在設法過濾、擋住、在自己和他們之間設下迷宮般的通道,擄來他們的形象供自己做各種剝削用途,總之就是盡一切力量擋掉他們那問題重重的客觀現實。



  或許在痛苦之下,需得過濾的事物越來越多,而迷宮的通道也越來越擁擠而曲折,於是隙縫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問題重重的客觀現實」被過濾掉之後,所餘的便是一個扭曲的主觀現實--名為楚米齊克的主觀現實。

線索太多......我最沒料到的就是這一點!這比完全沒線索更令人困惑。我開始覺得我腦中組成楚米齊克其人的各種面向,彷彿小片小片碎散在房內各處。



  象徵是千變萬化而無所不在的。無論什麼,總可以化為另外一個什麼的象徵,而這個象徵中所包含的若干元素又是成立另一個象徵的要素。萬花筒般的景觀開始自我繁殖、自我複製......一個線索引領著到另一個線索,又岔開而成為千萬個線索。「楚米齊克」因其組成的複雜,而成為一團線球,一股毛線中的無數絲線,一個信念中的無數象徵。

有時我覺得,心智——至少是我的心智——並非如我們喜歡想像的那樣有無限的空間,反而是相當基本的器官,對於體驗到的種種事物只有非常有限的類別,只憑極為粗淺的相似點就把各異其趣的種種現象歸做一類。所以有時候你會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真正分清楚過。



  一個信念中的無數象徵,正是一個無從擁有無限空間的基本器官。體驗到了種種意識中怪奇的經驗:沒打過的電話帳單、自行移動的書籤、在街上遇到當時在辦公室中的心理醫生、莫名其妙冒出來的鐵棍、寄給律師的情書.....這一切,都讓勞倫斯憑著「沒有記憶」這個「粗淺的相似點」而被歸作一類--「楚米齊克」。

然而有時候,每一間房似乎都充滿關於她的記憶幽魂:空氣不再沉滯,書架上似乎又重新塞滿她那些關於中古世紀藝術與思想的書;我強烈感覺,要是趁臥室衣櫥不備忽然打開,屬於她的那一側就會再度擺滿她的衣服,一疊疊折得整整齊齊,冷涼柔軟,帶著香氣,那與其說是香□或是香水的殘存氣味,不如說是她優美純淨靈魂所散發出的美好。



  除了生命中不可解的事物外,勞倫斯也有心所念之的美好。那是他的前妻,因著過世父親研究的機緣而認識的學者。她讓他成為美國人,但在這之後卻又離他而去。若說「楚米齊克」代表著勞倫斯生命中的惡,那麼前妻就代表了他生命中的美好。然而,勞倫斯卻發現這兩者竟有所交會。而被勞倫斯描繪為肉慾代表的同事布魯諾(「我幾乎可以看見布魯諾走出會議室時,大衣下襬的開衩間露出一條毛茸茸尾巴搖動著......」)更在某個場合中將他的大衣疊在前妻的大衣上--這非但顯示了一種靜謐的親暱,或許更是一種赤裸的性愛暗喻?

  善與惡在今日的界線已然不若過去時明確,更多時候是渾然的交融。接到神秘紙條的勞倫斯,翻查著父親所遺留下來的研究成果,發掘了人類賦予這神獸的雙重特質。依據著不同的流派信仰,而對獸角有著不同的詮釋。其性質或善或惡,然而功效卻是同一--治療,或者,我僭越地小小的取代一下:生活。

  獨角獸的善惡性質,或許亦能夠詮釋為善惡皆有益於生活?

  其中有一個傳說是我特別注意的。若將獨角獸視為純潔之物,那麼,在誘捕獨角獸之時,可以一純潔的美麗少女作為誘餌。獨角獸受到少女的引誘,會現身,將生有獨角的頭依靠在少女的大腿上(當然,有人認為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性交象徵)。而少女便可以等獨角獸完全失去戒心的時候,利用隨身的短刀刺殺獨角獸,取得牠的角。

  這實在是個隱喻豐富的傳說。(但哪個傳說不是呢?)首先,所謂「純潔的少女」其純潔是在哪方面?顯然不會是心靈。哪個人在殺了因為相信自己而前來投靠的之後,會被人稱為「純潔」呢?(但偏偏有很多傳說中都說是身心皆純潔的美麗少女)因而,此處的「純潔」似乎理所當然的指陳處女,隨後的「角靠少女」被解釋為性行為也是相當自然的聯想。然而,其後的「刺殺」情節,似乎又顯露了閹割的恐懼。但這似乎又是另一個話題了。

這些細節,儘管因為與她相關而帶有魔力,但對於那種彼時彼刻那種本質的、燦亮的相互揭示都沒有什麼關係。



  這段話,似乎是離題之後最好的藉口(笑)

容忍是有若干限度的,那種彈性只能從人類社會的溫暖中心朝外延伸到某個程度。一但踏出去,你就不一定能再被接受容納,而且也不見得是社會摒棄你,而是你自己內在的某樣東西阻擋了你;某種無法同化的新的特殊性使你自己判定自己不再適合與其他人類為伍。



  回到主題。這樣的交疊似乎便是超過了勞倫斯的容忍限度,然而,他隨後的所作所為,則是逾越了人類社會的容忍限度。雙重越界之下,「某種無法同化的新的特殊性」終於使得勞倫斯判定「不再適合與其他人類為伍」。於是一路的滑落,終於抵達終點。我們這個年代的叛離樂園之旅終告完成。

若你顯露自己內在之物,你所顯露之物將拯救你。若你不顯露自己內在之物,你所不顯露之物將毀滅你。


2 Comments

顏九笙 says...""
這本書我有買原文版,看到一半就停了,因為這個暗地裡很焦慮的主角讓我也很焦慮,不忍心看他摔到粉碎。中文版出了,補完起來應該會比較快,但是仍然不忍下手。
2007.05.14 15:39 | URL | #- [edit]
lunaj says...""
這本書感覺起來會傳達雙重的焦慮。一種就是主角的世界與所謂的外在世界無法同調的焦慮,另一種則是看著他的處境,忍不住覺得那樣的滑落真是太普通但是太可怕,因而使人不得不焦慮起來的焦慮。
前一種其實會讓我想起以前遊蕩在某種邊界的日子(所以才跑去當九爺的學妹喲~)所以現在很可以理解那樣的感覺,但是幸好這種焦慮期已經消失。倒是另外一種焦慮,因為我太後知後覺,所以一直到結尾男主角都騰空了我才開始焦慮起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結尾語都出現了)
這應該算幸運還是不幸呢?囧。總之是糊裡糊塗的讀完書XD
2007.05.15 20:30 | URL | #- [ed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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