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貓頭鷹

I think we are in rats' alley / Where the dead men lost their bones.

世界的形狀:球形季節/恩田陸

我不認為這本書有謎底可言(有大魔王倒是沒問題的)。所以也不管會不會爆雷。請斟酌閱讀。

  與其說恩田陸在書寫青春,倒不如說她嘗試著描繪出在現代--一個人類歷史上近乎最為豐盛,而思想也高度發展的這個時代--普通人所面臨的模糊而不安的惶恐。

  問題終究還是在於形狀。世界的形狀、自我的形狀與他人的形狀,三者構成了一個每日生活於其間的向度,然而卻沒有一種是可以確實掌握住的。面臨著這樣的不安,孩子一路成長,終於到了將要做出重大選擇的那個時候。於是,跳,還是不跳?似乎也就成了to be or not to be另一個較為輕快、較為青春的東方版本。

  恩田陸一路其實細膩的鋪陳出一些個理由。像是弘範和阿仁關於菁英教育與否的討論。聰明的孩子得不到滿足,而普通的孩子則隨著時代的進步獲得了平均值的能力。然而,對於前者來說,學校的義務教育毋寧是無趣的,對於後者來說,卻又像是開了那麼多扇窗與門,可以看到那麼多耀眼的未來,卻只能走向那一扇最為普通、平凡而枯燥的道路:成為上班族/結婚生子/成為有孩子的上班族與主婦/照顧著自己的孩子與父母;當個單身貴族/牢騷、嫉妒、羨慕、自在、輕鬆、快樂、年華老去。能接受的與不能接受的,例如久子與美野里;有感覺的與沒感覺的,例如裕美和她的兄弟。全書描寫的不僅僅是少男少女對於未來的想望,也包括了已然成年、人生幾乎固定成型的中年男女們。他們也曾經在同樣的地點年輕過,而這個世界快速的流動,則永久性地許諾了一個改變的可能--只要一轉身離去,混跡都市,接下來便可以接著桐野夏生又或松本清張的故事繼續述說下去。前工業世界近乎不允許改變,而如今改變卻是無時無刻的發生。每一刻當你選擇跳不跳時,都難說前面是否便是那條隔開外在與內裡兩種截然不同風景的黑色河流。

  其實每個人都在心慌。儘管是表面看起來那麼冷漠鎮定的藤田晉也有屬於他的游移時刻。我們無法掌握世界,也無法掌握他人,但是對於這兩者卻往往投入了異常的期待,或者說是自以為是的想像。彷彿每個人都精通「念」這項技能,隨時將他者覆蓋上一層自我想望的輕薄假象,而在眼角眉梢發現假象開始剝落時,便陷入無比的驚慌。恩田陸細膩的描寫了當認知剝落時的眾生相:像是丹野靜,已經那麼美好的身為他人偶像的存在,也仍舊需要一個偶像凝視著,而當她發現偶像藤田晉依舊渴求同伴時,她於是感到混亂。像是美野里,她發現自小崇拜著的姊姊形象並不如她想像的美好(但說實話,卻也沒有太糟糕),她於是瞬間只能選擇拋棄妹妹的身份,轉而成為「對等的女人」。又例如像是久子,像是裕美,像是雙胞胎兄弟。許許多多的泡泡破滅了,然而當泡泡破滅後,真相就會出現嗎?

  於是讀這本書,時常的便會感覺到焦慮慌張。哪,已經是被稱為大人的年紀了,可是眼前的道路一岔岔的分開,未來的形狀比預期想像的更為朦朧,該走向哪裡去?那麼多種的人生可以選擇,可是選擇了這條道路,就是正確的嗎?在成長的過程中一路走來所感到的不安、所轉過的思緒一項項的被恩田陸攤開寫在紙上,除了感嘆外或許還有一些些關於複製的不愉快感:說到底人也不過就是這麼回事,相似的處境便生出了相似的感受,所謂的自我的獨創性與不可替代性又在哪裡呢?然而弔詭的是另一方面卻又感覺安心,彷彿只要知道自己並不孤單也並不特別愚昧就那麼值得慶幸。兩種矛盾的想法在我這個容器之中你來我往,俯視著這一切的同時真的是覺得、他媽的煩死了。哪,連自我都搞不定的狀態。而就是因為這種狀態的存在,才特別需要一個人扮演著某種錨的假象,似乎如此一來便可靠著視線、靠著關係的繩子而不被那麼強勁的灰色的海給沖到陌生的地方,它同時也壓下了自我騷動的、想要隨著海流四處飄盪的情緒。正是因為如此,所以假象必須;卻也正是因為如此,假象破滅後危險--如果自始至終,身邊都只有一根定錨點。

  如是一來,或許也可以輕易的理解人類之所以是群居性動物的理由吧。就是這樣一個錨一個錨的,什麼人都細密的被綁在同一個空間,形成了一片壯觀的聚集,纏繞成圓。

  那是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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