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貓頭鷹

I think we are in rats' alley / Where the dead men lost their bones.

圖書館的舊書就是惡之華的具體呈現:惡之華/波特萊爾

  最近因為讀書會的關係,唸了波特萊爾的《惡之華》與《巴黎的憂鬱》。那是一次很奇妙的體驗。所有詩的閱讀好像都必須存在一個適當的時間時間、適當的心情以及某種急迫性。弔詭的是詩這樣的形式卻又總令人無法輕易的興起一頁頁逐個翻下去的慾望,那讓我覺得有種吞棗般般的不恰當。但除了吞棗卻又想不到其他輕易的閱讀方式。其實最理想的莫過於恰巧那麼一翻後一個字句閃過抓住當下的目光,無論瞭解或不瞭解,字與句都恍然生根而音韻自然的盛綻。難。

  於是退而求其次的在壓力之下不得不閱讀。大量的閱讀之後總有些什麼留下來,那些曬乾也似地玩意便是種子,當下回興之所至時或許會紛然綻放。讀詩,我大抵如是。

  而即便是壓力也有時期的區分。我總忍不住想起舊詩與新詩的差別。舊詩那麼工整,每個方塊整整齊齊的擺放著,每個字都細心的標上了註,於是一首詩不只是一首詩,而是一個精練濃縮過的故事,一個已經被不同方式詮釋過的故事。新詩不同,那麼新以至於不怎麼需要他人標注,但缺乏標注之地顯得那麼陌生,只能依靠人生依靠經驗去理解去闡釋。或許是這樣的差別吧,於是讀新詩總有一種冒險般的趣味。詩成了某種人生的標記,標誌著上一回與這一回之間的差異,無法理解時的齒頰留香以及終於懂得之後的苦澀。像咖啡在聞與喝之間的差別。

  翻譯又是另一回事了。那必須跨過多少海洋。讀書會上健朗的男聲朗誦著英譯本的詩句,唉坦白說又比中譯真是美上了那麼幾分。於是令人心癢難耐的想著若是法文原文呢?那像是一個確實存在於遠方的海市蜃樓,到達之前必先橫越沙漠。

  讀《惡之華》時,我起先看的是鄭樹森編的《世界文學大師選》,其中由戴望舒選譯的《惡之華綴英》。那是一個相當微妙的經驗。讓我再次理解到詩的風格這回事。戴望舒選的詩不那麼波特萊爾。讀到〈信天翁〉的時候我整個人的臉都在抽搐。不過總也是有〈快樂的使者〉和〈裂鐘〉那樣具有詭異意象的作品。而後借到了杜國清譯的版本,坦白說雖然不乏佳作,但是那個非得要把它譯成七言古詩、五言古詩、x言古詩的形式到底是怎麼搞的?媽媽啊我覺得好不蘇湖!尤其是出現了一些語氣詞的時候.、前一首翻「金剛石」後一首翻「鑽石」的時候......

  但還是有些什麼超越了語言的限制。那樣的東西在讀的時候連脊骨都感覺的到戰慄、陰森與鬼氣。我愛極了他的〈骸耕圖〉:

I
蓋滿灰塵的河岸舊書攤,
那兒死屍般的許多書籍,
沉睡著像古代的木乃伊,
且陳放著人體解剖圖版;

其中所描繪的一些圖案,
老畫工以其學識和毅力,
傳達出了「美」的氣息,
雖然它表現的主題悲慘;

在這些圖版中人們看出
使神秘的恐怖更加完美的:
像農夫似的大地耕鋤者,
無皮的人體筋絡與骸骨。



這樣的想像真可謂奇詭。哪,僅僅是寫一首關於解剖圖的詩,竟可讓我感覺到骨頭與刀刃摩擦的聲音,細細的微小的噪音。

  而有些簡直是警句般的存在,天生適合摘錄下來引用在什麼什麼地方。例如「空氣中充滿著逃亡者的戰慄/男人因寫,女人因愛而疲倦。」我可以看見這兩句話印在空白的紙張中間,與四周隔著適當的距離,而故事在後面從煙霧之中凝聚成型。

  有些警句則是不折不扣的預言。這一段話無論看幾遍,都訝於它在道光時期就出現。哪,這同時讓人灰心。一個世紀多過去了、一個世紀多過去了哪。

我並不說世界將淪為南美共和國可笑的紊亂和下策,我也不說我們甚至或將回到野蠻狀態中,我不說我們將手拿著槍穿過我們文明的莠蔓叢生的廢墟去找食物。不,因為這種歷險依然假定我們有某種生命力--原始時代的回聲。不可通融的道德律的新榜樣和新犧牲品:我們將在我們自以為生活著的地方消滅。機械將會把我們那麼美國化,進步將會那麼樣把我們內裏的精神部分窒息以致於進步的任何積極的成果是無可比擬的,比如說好殺的夢想,褻瀆,或是烏托邦主義者的反自然。(《巴黎的憂鬱》)



  讀書會時則看到了莫渝的版本。老實說比較接近我想像中譯詩的模樣,雖然沒有仔細看,但應該是我最喜歡的版本吧。《巴黎的憂鬱》則遠流最新的版本老實說出乎想像的糟糕,跟舊版的翻譯比起來。插圖呢是木刻版畫,原本應該很美,但是當我看到〈吊死者〉(小男孩)那一篇時的畫,突然覺得整個味道都沒了。它缺乏留白的美。把一切都填塞的太滿。雖然說波特萊爾偶爾也是如此,在散文(詩)的最後把一切講的太白。可是他是波特萊爾。

  我手上那一本《巴黎的憂鬱》則是圖書館的版本,忘了是哪家出版社,只記得翻開時傳來的一股混合著歲月與手汗還有天曉得哪些人的哪些體液的味道。有如老人一般。老實說一邊讀我一邊真的很想戴手套,並且覺得想洗頭。

  可是很美很好。很醜很好。很短很好。很長很好。即便那麼累,眼睛那麼酸,而時間那麼趕。我想起了第一次翻開《惡之華》,大約三秒便又放回去了(假設我沒多翻幾秒假裝我看的懂,那麼應該是三秒。)

  接著是關於雙重性的問題。波特萊爾與班雅明都從資產階級走向無產階級。他們都曾經享受過一段衣食無憂的童年與奢華的時光。而波特萊爾本身帶著哈姆雷特式的氣質,也與哈姆雷特一般其實從未瞭解自己父親真正的面向,而只是在想像中形塑出一個理想的圖像。關於母親,母親則同時出現了聖女與蕩女的形象,哪我不得不說這真是再典型不過的男性想像,二元想像,但話又說回來,二元之外是否有其他想像的可能?似乎困難。無論如何,那樣的雙重性與衝突性最終構成了波特萊爾令人迷惑的世界。太複雜以致於像是全面的拷貝複製並且突出了我們自己所身處的世界。於是象徵冉冉出現。他提煉,他製造,他模仿,他毀滅。

  我靠近了一點嗎?關於波特萊爾。唉我想我只是稍微瞭解「敗德」這個字眼抽掉想像之後剩下來就是切切實實的渣滓,就是年紀輕輕的男孩得到的性病,就是揮霍無度的病弱身體。但這個字眼也可以耽美,只要實行那樣淪落的人是波特萊爾是尚˙惹內。他們身處於一個自我編織的,既醜陋又美好的夢,於是再怎麼不堪的字眼都綻出異樣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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