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貓頭鷹

I think we are in rats' alley / Where the dead men lost their bones.

進/禁入廢墟

  離開台北之前,我所作的最後一件事是打包。每一個紙箱裝滿之時,都是一次默然無語的驚訝:噢,原來還有這些存在。

  一個人可以在兩年之中累積多少東西?有形的物品與無形的記憶。忘記從什麼時候開始了,我的人生像是一只篩子,而記憶像雜著許多石子的水,水流過而石子留下,當我觸摸到石子時才能回想起那冰涼的觸感,當我看見石子上的紋路時才能回想起水的流動。物品如石。

  而石頭並不總是安然的存在,篩子的洞也可能越來越大。變化總在不經意時啟動、不經意時著固了下來。有些於是被我拾回築為城牆,有些於是輕輕一聲墜入不復記憶的深淵之中。收拾著那些物品,像是收拾著這兩年來的點點滴滴。那個調酒瓶是為了酒聚而買的,同時間買了萊姆汁還放在冰箱裡面。調酒杯量的一勺萊姆、一勺雪碧,倒入半杯的伏特加,加上幾塊冰,那曾經幾次端上研究室的那張大桌子,碧綠碧綠的,像極了窗前鬱鬱蔥蔥的不知名的樹。

  那樹首先被砍了。自此之後窗外一片明亮,光狠狠的照進幽微的洞穴之中。我想著那些曾經的眼淚與黃昏,彷彿是提前贈與的奠祭一般不祥的灑落。那時窗前還有樹,樹還擋著光、引來一隻愚笨的松鼠,牠狠狠的撞上透明的玻璃,發出絕大的聲響。

  那些樹接著被砍了。一棵棵只遺留下看也看不清楚的年輪。有個同學替著她窗外的那株樹寫了一篇文章,讀起來像是時間恰好的墓誌銘,悼祭著曾有的光影與記憶。而那些事件是多麼相似。我們位於各自的研究室,對著各自的樹,說著各自的夢、掉著各自的淚、歡笑著各自的親友、數落著各自的回憶。那間研究室天花板高高的、書櫃很多、桌子很多、人也很多,稀少的只有樹、沙發、以及怪談。

  怪談是在一天夜裡由同學口中說出來的,傳佈的速度有如星星之火,不一會便燒即了整個所:隔門的、對鄰的,大家七嘴八舌紛紛擾擾。一下子誰被嚇著了,一下子誰又哄堂大笑了。哪,畢竟我們在這塊土地上駐紮的時間還不夠久長,不夠到形成一些在當下聽著便信以為真毛骨悚然的怪談,倒是先出現了被啟蒙之光照的暈頭轉向的傳說。如今我反倒可惜起來。那高高的天花板來不及送給轤轆首、密閉的圖書室來不及送給清朝宮裝女子又或舊日本兵的亡靈。那看起來老舊的門把鑰匙孔的設計也來不及製造出一個詭計,就算在白天裡也陰暗到要開燈否則鬼氣森森的走廊來不及丟下幾具屍體......而屋子就要毀壞了。那在即將被拆除的前夕才有了暱稱的小黃樓,是我們離開的太早,又到達的太晚。

  記憶如朝水般湧過,而隨之而來的情感總是要伴隨著誰才得以出現。直到現在,我還無法決定我對那一棟樓的感覺到底是可惜多些又或平靜多些。被篩子篩掉的,或許開始是感情,終末才是記憶。

  我想念初始的那間研究室。那間我常常窩在裡面不開燈假裝沒有人的研究室。聽著走廊上人的談笑與吆喝進餐的聲音,很想加入又怠惰於參與,最後逐漸被憂鬱的漩渦給捲入的那個時間。那間研究室有著三種面貌:熱鬧的孤寂的與溫馨的。其中兩張是我的臉,一張是你。

  是啊,怎麼能忘了你的那張臉。你當兵時我總是在研究室與教室之間穿進穿出尋找一個適合的私語地點。你回來之後我們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地擁抱。那時你是浮木、我是朝空洞中心盤旋著的水鳥。你載浮載沉,我偶爾停靠歇息。

  那樣的關係很早就開始了呢。屈著手指計算身旁流過的那些年歲與那些人群。我們相識的所在也即將拆毀、而許多約會的地點早已或消失或圈禁起來。那讓人禁不住感傷,卻也少不了懼怕,懼怕於哪一日想起願意或不願意想起的許多回憶。於是為了保護什麼難以言喻、或者化為文字之後過於濫情的,我想我動手將篩子的洞挖的更大了。那些如珠如寶如石的,於是不分彼此,一同摔落。

  電話中我聽著你一一數落那些場所:後面的樓梯、貼著貼紙的置物櫃、狹小的電腦室......我調出了那些塵封已久的紀錄,而後知後覺的發現,青春已然離我遠去。如今的我難以想像當時打出這些字句的是怎麼樣的一個少女,而那些小心翼翼的、憂心忡忡的、熱情奔放的感受嘗起來都成了年歲的味道。是啊,我還記得中庭,還記得迎新,還記得系學會,記得那些與我不甚熟識的人們。

  但我心中難起漣漪。儘管擁有那麼多回憶、那麼多美好的過去、照片、紀錄與文字,我還是難以對那棟系館湧起一絲惆悵。或許那個立面吧,但也僅只於那個立面。我突然想起了村上在《挪威的森林》中提到的那一隻牛。那一隻反芻著乾草的牛。太遲了啊,儘管瞭解不該總是反覆的想起那些糟糕的回憶,偏偏就是那些糟糕的回憶會常駐心頭。而興奮、開心、歡笑是多麼珍貴,珍貴到僅只一次的享受機會。那些愉快的回憶是脆弱的軟體組織,而糟糕的回憶則是堅硬的骨骼。在層層的事件變遷世易時移之下,軟體大部分消失了,只有少數留存於琥珀之中的才有機會保存,而骨骼留下成為化石。

  無論我懷念與否,那兩棟樓都將承載著我的一部分而崩塌。不,不僅止於崩塌毀壞,而在於全盤消失。新的樓起後數年,會否連我都將遺忘那些曾經存在的?回首過往,如今已難以喚起新月台出現之前彼地所在何物,而舊化學館的影子更是日趨淡薄。是否終有一天,我將質疑自己的記憶與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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