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貓頭鷹

I think we are in rats' alley / Where the dead men lost their bones.

掉坑一瞬間:《古書店阿賽麗亞的屍體》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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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工作室結束經營而失業的相澤真琴,為了轉換心情而花大錢居住的飯店,卻在入住的當晚失火。在看到燒焦屍體的驚嚇之下,得了脫毛症,向朋友抱怨的結果,卻被介紹到奇怪的新興宗教團體中……以為自己已經衰到底的真琴,在葉崎市海岸想完成自己「多年以來的夢想」,也就是在海邊大喊「王八蛋!」的時候,又碰到了溺死在海中、被海浪打上來的屍體──這就是《古書店阿賽麗亞的屍體》充滿幽默魅力的絕妙開頭。打開書看到這裡時,我已經完全忘記書名的「古書店阿賽麗亞」,而沉溺在真琴充滿戲劇性的近日生活中了。雖然對真琴感到很不好意思,但看到她那接二連三的悲慘遭遇,我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整個忘記按照書名說起來,屍體應該出現在阿賽麗亞而不是海邊。這種讀起來輕鬆自在的推理小說,被歸類為「舒逸推理」(cozy mystery),為近來興起的推理小說類型。

  所謂的「舒逸推理」,起源於歐美作家對古典黃金時期的復興,其先祖可追溯到克莉絲蒂的瑪波小姐系列。在這類故事中,犯罪通常發生在社群關係較為緊密的小鎮、小城或村莊。在描寫上,常會避開太過血腥、暴力與色情的描寫方式。偵探則多為與社區有著良好關係的業餘偵探(女性占了絕大多數),其偵查方式,則是透過親朋好友的人際網絡,得知警方搜查的案件情報,再搭配其對居住地與人際關係的知識來偵破罪案。除了罪案之外,偵探本身或周遭的親友的專業或專業級的愛好,多半會連帶地成為小說中引人入勝的次主題,相關的知識,也有成為解謎關鍵線索的機會。最後,這類小說大多會是系列作。

  以上述的標準來看,《古書店阿賽麗亞的屍體》正是標準的舒逸推理──它發生於葉崎這個虛構的小型都市、偵探類型是業餘女性偵探、專業級的興趣是羅曼史、開端是溺死的屍體、沒有露骨的性描寫,而且,它是「葉崎市系列」的第二作。從「葉崎市系列」的命名,也可見本系列不同於如「瑪波小姐探案系列」是偵探作為貫穿系列的要角,而是以地點來整合故事。這樣的做法,儘管少了招牌偵探,但卻可以避免業餘偵探成為「葉崎死神」的尷尬場面,同時也增加了小說人物彼此串場的樂趣。事實上,本書中就曾出現系列首作《木蘭莊謀殺案》(ヴィラ・マグノリアの殺人)的角色來串場。至於是哪一位呢?這就有待《木蘭莊謀殺案》與其它系列作的中譯出版囉!

  然而,若竹七海是日本作家,在此前以《我的日常推理》聞名於台灣。閱讀過前書的台灣讀者,此時大概會疑惑於「日常推理」與「舒逸推理」之間的關係吧。

  所謂的「日常推理」,是在日本推理小說發展脈絡之下出現的類型,而按曲辰的說法,是「將目光投射到我們每天都經歷的日常事情,將或有不解之處膨大變形成舞台上的焦點,然後靠著個人的經驗與才智來推敲出真相。」的故事。換言之,在日常推理中,謎團往往是因日常生活中無法直觀理解的現象或事件而形成。在解決這個謎團後,故事也許自然消止,也許牽連到更嚴重的犯罪事件。「舒逸推理」則與此不同。儘管舒逸推理的背景充斥著日常生活,其謎團的形成卻往往已經是「(一般而言)非日常的」犯罪事件本身,如謀殺或竊盜強盜等刑事案件。只是相較於一般的推理小說,這些犯罪事件在書寫上以不引人反感為要點,從而令讀者在毫無負擔的狀態下,享受懸疑緝凶的樂趣。然而,這樣的差別並不是絕對的。如同日常與非日常之間的界線可能並不清晰(呃,比如說,有機蔬果店老闆的日常與黑社會的日常應該就不是同樣的日常吧),日常推理與舒逸推理之間的區隔也絕非涇渭分明,兩者之間多多少少會有重疊相合之處。說到重疊相合,坦白說,我覺得小說類型的混合、諧擬與逆反,往往是閱讀樂趣的最大來源。

  《古書店阿賽麗亞的屍體》正是一部在推理之中拌入大量羅曼史調味料的小說。前面提過,舒逸推理中,偵探或周遭親友往往會有一些特殊的專業,或專業級的嗜好。本作中也不例外。羅曼史小說──或者更精確些,「哥德式羅曼史」(gothic romance)小說──即是本書的另一亮點之所在。無論是小說章節名稱的諧擬、真琴與店主紅子意外展開的哥德羅曼史快問快答、真琴與警部補在故事最後開展的羅曼史,乃至於紅子在書後的羅曼史小說注釋等,無一不讓人大呼過癮。事實上,看完本書後,我無視於即將到來的截稿日期,翻箱倒櫃地把書架上已多年不動的維多利亞˙荷特和杜莫里哀挖出來重看一遍。看完之後還不滿足,接著開始按名索驥地查找附錄裡的作家作品。驀然間回首一看,我已經從推理迷變成哥德羅曼史迷,再變成輕度羅曼史迷了。

  仔細想想,要讓推理迷變成羅曼史迷,最快也最好的方式,確實就是透過哥德羅曼史吧,畢竟,推理小說和哥德式羅曼史可是共享了「哥德小說」(Gothic fiction)這個老祖宗,可說「本是同根生」呢!所謂的哥德小說,約莫起源於18世紀末,時常出現的元素包括大豪宅(莊園、古堡、修道院、大屋)、落難少女、拜倫式英雄、超自然傳說、家族秘密等。在小說初現的時候,今日的推理、羅曼史與恐怖小說可說都托蔭於哥德小說之下,然而隨著這些類型逐漸興盛茁壯,今日反倒是得說哥德小說在這些類型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跡了。也因此,推理和羅曼史乍看之下儘管風馬牛不相及(想想那一度出現的「偵探不能談情說愛」的精美戒律),但調在一起,其實意外的相當合拍。舉例而言,杜莫里哀的《蝴蝶夢》儘管是羅曼史經典,但若以犯罪懸疑的眼光來看,也是非常精彩的作品。小說裡更舉出眾多身兼推理與羅曼史雙重身分的作家,讓我一邊讀著,一邊越來越想看這些作品──這確實是身兼推理作家、推理迷與羅曼史迷的若竹七海,在這本小說裏巧妙地設下的心理陷阱啊!

  儘管本書強推羅曼史,但大學是推理社團成員,後來更成為推理作家的若竹七海,對推理小說的熱愛也不容小覷。不同於對羅曼史的詳細介紹,本書提到的推理作家與作品,以及出現的狀況,都是會讓推理迷泛出知情的微笑,是給「同伴」的信號呢。舉例來說,真琴以愛倫坡〈莫爾格街凶殺案〉來吐槽警官的推理、困在棺木之內時聯想到亂步的名篇〈人椅〉,以及對推理小說家處境的調侃等,每每讓人會心一笑。

  作者的玩心,除了出現於情節與敘述之中,更表現在其章節名稱乃至於書名之上──本書的每一章都是著名羅曼史的書名或電影名稱的諧擬。第一章的「漂」自然是瑪格麗特˙米契爾的名著《飄》了,第二章的「夏日冤魂」則典出田納西˙威廉斯的《夏日癡魂》。其他各章也有各自的諧仿對象,有興趣的話,不妨動手猜猜看其它章節的名稱所諧仿的是哪部知名作品吧!

  除了內文章節的諧仿外,書名其實也頗有趣味。還記得先前提到的,舒逸推理的源頭可以上溯至克莉絲蒂的瑪波小姐系列嗎?瑪波系列的第二作,是《藏書室的陌生人》(The Body in the Library),日文譯名為《書斎の死体》,與本作日文原名《古書店アゼリアの死体》,是不是頗有相似之處呢?順此,往前看的話,會發現瑪波系列首作《牧師公館謀殺案》(The Murder at the Vicarage)的日文譯名《牧師館の殺人》,與葉崎系列的首作《ヴィラ・マグノリアの殺人》(玉蘭莊謀殺案)也有著高度的相似性。但此一相似性,到了第三作《冰涼棒棒糖》(クール・キャンデー)就被打破了,因此,雖然若竹七海極度熱愛瑪波系列,但在未獲得本人的證詞說明前,或許也只能說是個奇妙的巧合吧。然而,無論若竹七海是否意在致敬,當我因此而重閱《藏書室的陌生人》時,映入眼簾的作者自序,卻有著一段若作為本書註腳,可說是再適合不過的話:「某些陳腐的橋段只專屬於某些類型的小說。譬如情節劇裏的『禿頭壞男爵』,偵探故事的『藏書室屍體』。多年來我一直試圖在這人們熟知的主題上做些適當的改變。」我想,若竹七海應該就是抱持著這樣的心情,寫出這本小說的吧。而她確實交出了一部相當有趣的作品。作為讀者,我的回應,則應該就是──

昨夜夢中,我又回到葉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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